夜骚扰..经典通话录音《醒来110年的中国变革》，许知远著，湖北人民出版社2009年3月出版，定价：28.00元

　　贾樟柯（左）和许知远在微微寒风中对线日，北京迎来了今年最强的一场倒春寒，但在位于圆明园附近的单向街书店中却是读者云集，人们早早聚集于此，等待着新锐学者许知远与著名导演贾樟柯的一场对话，话题就从许知远的新书《醒来110年的中国变革》谈起。

　　大国崛起、经济奇迹、中国的腾飞，这是人们所熟悉的描述当下中国的词汇，但在许知远看来，中国依然还在现代化的道路上艰难地摸索，大国、强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眼下的这个时代仅仅是个“镀金时代”而已。

　　在许知远的新书《醒来》中描述的年代跨越了110年，从1894年夏天开始的甲午战争到眼前仍热情高涨的镀金时代，还有对未来岁月的模模糊糊的憧憬。历史，在课本中是一条主线，而真相却不是如此简单。

　　贾樟柯：我从1998年拍摄《小武》到现在十几年的时间里，一直在观察和面对当代。通过阅读，发现已有的历史记忆与真实的历史有很大出入。对阎锡山的记忆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一直以来我的印象中阎锡山是一个保守、落后的人，但当我研究阎锡山自身历史时，惊讶于他曾经是一个狂热的哲学分子。阎锡山在其父去世后的守孝期间，成立了哲学研究会，请了很多德国、日本及国内的哲学家，每天进行哲学辩论，其中社会主义理论、理论是当时他们讨论的最重要话题。

　　许知远：回望历史是一个不断充满希望和幻灭的过程，其中遍布着历史所编织的错综复杂的关系，但我们对历史过分的抽象化和概念化的理解，使所有复杂性都消失，就变成一根清晰的主线。我读了一些五四时期的资料，发现五四是复杂的、多现象的。如当陈独秀这样一个最顽固的反对传统的人，他最苦闷的时候永远在写古体诗；胡适，在美国获得哲学博士，是一个西化的代表，但他平时穿着长袍马褂。他们最终寻找内心安慰的时候，仍然回到传统的世界。

　　我想回到历史，让我们回到那个时代的复杂性中，如此才能丰富我们对那些人和事的理解。

　　贾樟柯：如果我们追溯近现代史，会发现五四以来的很多误区，比如有一个历史的断裂，那个断裂是用革命的方法，非常极端的方法与传统断裂。发展到当代有一个价值观很奇怪，新就是好，就是进步的价值观，就是简单的进化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渐渐对自身的民族文化，对历史开始疏远，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变成没有过去的民族。

　　几千年的文化资源，这种极端的方法不能以正常的、平和的、自然的方法跟传统建立一种关系。所以我在许知远的一篇文章中看到，现在我们变成了只有今天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我们只是生活在此时此刻的一个动物，过去、未来都非常模糊。

　　历史中有非常多的细节是需要我们掌握的，而在我们接受的教育中，历史只是一些结论、一些年份、一些所谓的规律。但在这个过程中，人的复杂性被丢失了。那些暧昧的、复杂的精神食客其实有很多的指引作用。

　　历史有无数的禁区，人们私下可以聊，但是拍电影，比如涉及到历史阶段、历史人物，是不能讨论禁区的。负面的东西不停在叠加，而我们整理的工作永远赶不上叠加所造成的巨大迷雾。

　　在《醒来》一书中，许知远梳理了从甲午海战到21世纪中国的百年发展历程，这是一个年轻知识分子对于自己国家的重新认识。贾樟柯的电影《二十四城记》也可以看做一部银幕上的口述史。历史是过往，每一段历史的记载、叙述由不同的人在向众人讲述这些历史时，许知远和贾樟柯是如何在梳理历史过程中处理个人记忆和集体记忆的呢？

　　许知远：我从6岁开始不停地搬家，所以我的脑海中没有连贯性的记忆，我是在书中成长起来的。对感兴趣的历史记忆都是完善对自身记忆的过程，我看那些历史人物的回忆录，还看李鸿章的奏折，等等。所有存留下来的文字都是元素，通过这些文字，观察、揣摩他们的想法，当所有的揣摩慢慢汇聚到一起时，就形成了自己对历史的记忆。当碰撞发生时，也就是历史记忆最好的展现时刻。

　　贾樟柯：过去历史的书写是在主流意识形态的要求下，在一个既定的观念中展开的讲述。而对导演而言，我们并不是通过一个电影呈现完整、客观的历史，而最终呈现的是一个人或一部分人对历史的某一种看法。《二十四城记》不是要把生命的感受表现得那么清晰，这个电影也可以看做是口述历史，每个人的讲述都包涵着自身的情感色彩。

　　学者吴思说，《醒来》中有100年来各种历史人物的梦想和挣扎，有一个青年知识分子对历史与现实的理解，我们能看到伸展中的历史洞察，努力拓宽的现实视野，还能发现新一代人的理想和情怀。审视历史，我们能找寻到什么？

　　贾樟柯：重新阅读历史是因为，过去我们受意识形态的影响遮蔽了历史，尤其是近现代史，这种遮蔽让我有一种了解历史的需要，其次还来自于现实的需要。

　　当代我们面临一种文化资源枯竭的现实，文化资源枯竭让社会好似没有燃油重新发动活力一样。现在我们就需要重新去找到一个新的文化。

　　新文化可以从历史中找到。通过研究近代史，从晚清的李鸿章、曾国藩，直到孙中山、、，再到当代，你会豁然开朗：挡在前面的思想意识形态的大山，只是漫长的近代历史里面的一种实验。从晚清以来，我们一直在做一个实验如何成为一个现代化的国家。从这个角度看当代，我们会发现今天所做的一切，都与历史有着紧密联系，我们仍然在完成晚清以来的任务。所以这是一个自然的亲近历史的过程，面临文化资源衰竭的问题时，如今我们不能仅靠观察当代就会产生很多新的思想、新的观念，反而是要衔接历史，看看在历史的维度上，当今的问题是什么。

　　许知远：有一个在上世纪50年代狂热迷恋实践的澳大利亚人曾经提出过一个疑问，中国这个国家看起来如此尊重历史，但另一方面对历史又毫不在意。他自己的回答是：中国所有历史是被书写的，书写的历史可以被不断地改变、重写。当重新想象历史的时候，会变得富有弹性，弹性和不断地重新书写、理解，使得历史反而可以真正地保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