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之城19楼“历史是人的故事，很难想象，没有这些活生生的人的故事，历史还有什么趣味？”近日，历史学家李开元应邀做客“豫章讲坛”，以《重述秦汉：被忽略的“后战国时代”》为题，与江西读者共探秦汉历史的别样面貌。在接受本报全媒体记者采访时，李开元透露，自己曾四度到访江西，如深入鄱阳湖周边地区实地考察，专门探访与项羽齐名的英布最终败亡之地，试图在田野与文献之间，拼凑出这位乱世枭雄的最后踪迹。谈及江西重量级考古发现海昏侯墓，李开元期待，江西本土文史创作者，能将出土文物与历史叙事深度融合，生动还原海昏侯刘贺跌宕起伏的一生，让更多人愿意走近2000多年前的南昌，感知那个时代真实而鲜活的气息。

　　2009年，李开元第一次在自己的著作中使用“后战国时代”这一概念，把公元前209年秦末起义到汉武帝初年，战国旧制度、社会风俗、游士游侠风气复活的历史阶段命名为“后战国时代”。

　　他称，这样才能解释司马迁为项羽立了本纪，以前我们是从个人的角度来解释，说司马迁很钦佩项羽，实际上秦灭亡后，还有一个短暂的王朝那就是楚，“楚的君王是项羽，所以项羽就被写进了本纪”。他表示，有了这个看法以后，那么对于这一段历史，我们就有了一个完全新的理解，“后战国时代”不是简单地从秦到了汉，而是回到了战国，这是一个完全崭新的时代。

　　李开元表示，2000多年来，我们对这段历史的理解都不对，“直至我的老师田余庆先生，他注意到了楚国的存在，才有了后来我们新的研究”。

　　项羽灭秦分封天下，英布被封为九江王。在李开元的笔下，英布是勇冠三军的乱世枭雄，是暴烈勇武的性情中人，在秦末的英雄人物中，他与项羽最是性情相近。英布与项羽先是惺惺相惜，后来反目成仇。不过，当这两位英雄走到人生末路时，皆是宁折不弯，宁死不屈，又是殊途同归。

　　2017年，李开元来到江西，走访鄱阳湖畔之鄡阳城，追寻英布之死的踪迹，搜寻杀死英布的真凶。鄱阳湖，古称彭蠡泽，早年是英布落草为盗的江湖，末了是英布被害的荒郊。

　　鄱阳县的秦汉遗址，集中在县城东北油墩坊镇一带，瞬间将李开元带入两千年前的古代。油墩街莲山汉墓群，大小170多座汉墓，散落于稻田山坡间。那里的山村还有英姓村民，是英布的后裔避难藏身的处所。

　　李开元感慨道，在鄱阳莲山访古，考察古墓，寻找城址，听取村民口述，搜集民间传说，“只有走进历史的现场，才能复活已经消失的历史”。

　　李开元是国内学院派中较早系统反思并主动重建历史叙事的学者。他明确提出，研究与叙事是历史学的两个车轮，缺一不可，并批评近代史学过度偏重考据论文，将叙事书写拱手让给通俗写作者和网络文学。他主张回归司马迁所代表的史学传统，在严守史料底线的基础上，重建可读、有温度、有人物命运感的历史叙事。

　　回顾当年重拾叙事传统的选择，李开元感叹颇为孤独。“学界有些朋友很不理解，说当年一位那么有见地的学者，竟然沦落为大众写故事，可惜了。”这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后来，他在《汉兴》序言中回应道：“为了这个‘沦落’，我努力了二十年。”令他欣慰的是，如今历史叙事已成为时代潮流，罗新、周思成、黄博等一批学院派学者纷纷投身公共历史写作，形成一个日益壮大的群体。

　　李开元坦言，央视《百家讲坛》走在他之前，为大众历史知识的普及打开了一扇门，“而我们是在严谨、深入的历史研究基础上进行叙事，某种程度上，可以算作《百家讲坛》的升级版”。至于当下网络短视频同样掀起讲历史故事的热潮，他也持开放态度：“它激发了老百姓的兴趣，为更多人打开了通往历史的大门；而当人们想要更进一步、获得更深的思考与共鸣时，他们就会回到历史叙事。”

　　在他看来，如今学院派重新补上历史叙事这一环，也在重新定义历史学本身。“这门学科因此变得比过去更加丰富、完整。”他笑言，“换句话说，我们为历史学收复了失地。正因如此，我们的工作越来越受到欢迎，从事历史叙事的历史学家也越来越多。”

　　早在2017年，李开元便曾亲临尚在发掘初期的海昏侯墓现场。此番再访南昌，他坦言：“我只有一个地方一定要去，那就是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

　　他介绍道，刘邦称帝建立汉朝后，下设约十个王国，另有一百四十余个侯国。王朝、王国、侯国三个层级各自独立运行。江西一带当时隶属英布的淮南国统治。“王国是独立的，拥有自己的军队、财政和人事任免权，与汉朝之间有明确的国境线，往来须持护照，且不得通婚。”侯国虽远小于王国，大致相当于如今的一个县，也曾实行自治制度。“但到了海昏侯国时期，行政权已被剥夺，中央派官员直接监督，侯国仅保留财政税收权。”

　　如今，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已成为江西地标性的文化场馆。在李开元眼中，这里出土的文物堪称“巨无霸级别”。谈及江西未来如何更好打造“海昏侯”这张文化名片，他以滕王阁为例，“滕王阁因一篇《滕王阁序》名扬千古，靠的是文字的力量。”他期待江西本土文史创作者能写出一部真正动人的海昏侯传记——“将文物与人物命运紧密结合，用生动优美的历史叙事引导观众。到那时，会吸引更多人走进博物馆，走近那段历史。”